第一卷 开篇 第九章老君像前,枣树底下(2)-《海裔冰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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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新学是商人的学问。它讲通商,讲惠工,讲海贸,讲税制——全是商人的道理,商人的难处,商人的活路。它要证明给天下人看,商不贱,商有用,商能富国,商能养民。它要把‘士农工商’里最末尾的那个字,往前提一提。哪怕提不到第一,总要提到第二,至少提到第三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翻到其中一页,念了一句:“海公子,你在书上画了杠杠的那句话——‘商者,国之血脉也,血脉不通,四肢俱废。’你觉得我写得对不对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海峥说,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可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可是血脉通了,谁是心脏?”

    叶适的眼神忽然变了。不是被冒犯的恼怒,而是一种“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”的亮。他把书放下,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海公子,你问到了一个老夫花了十年才能勉强回答的问题。”他重新坐下来,语气比刚才慢了许多,“新学要替商人争一口气,争一个位置。可这个位置,是在原来的棋盘上挪一个子儿,还是把棋盘翻过来,重新下一局?”

    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石桌上比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两条路,不一样。挪一个子儿,容易。说到底,不过是让商人从一个贱役变成一个体面人。士农工商,商不再排第四了,也许排第三,也许排第二。商人有了功名,有了地位,有了话语权,朝中大臣们便不再说他们是奸商市侩。这就是《直沽论》在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翻棋盘呢?”

    “翻棋盘,就是问——凭什么有这四个格子?凭什么非得排个你高我低?谁定的?”

    海峥的心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叶适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“你是不是觉得,这话不该从一个被商人捧上神坛的人嘴里说出来?”

    “晚辈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不敢,不是不想。”叶适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,茶沫子太浓,苦得他眯了眯眼,“新学之所以是商人的学问,不是因为它在替商人说话,还因为它在替商人说话的时候,还得先拼了命地证明——商人有资格说话。”
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的海浪声和码头的号子声混在一起,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。

    “海公子,”叶适放下茶盏,“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老夫的痛处。你问得犀利。第二个问题,是什么?”

    海峥没有立刻开口。叶适方才那番话——挪一个子儿,翻一个棋盘,商人有资格说话——句句坦诚,句句都在刀刃上。他本可以接着“翻棋盘”往下追问,但那个问题太大了,大到不是三个问题能装得下的。他决定换一个角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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