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七月二十六,卯时。 田文在驿馆中醒来时,天光已透过窗纸,在青砖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。他起身推开窗户,晨风带着盐场特有的咸腥味涌入,还混杂着炊烟和人声——陶邑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劳作了。 这是他作为监官正式履职的第一日。 简单洗漱后,田文没有立即去猗顿堡,而是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负手而立。昨日的所见所闻在脑中一一浮现:整洁的街道、有序的盐场、恭敬的百姓、详实的账目,还有范蠡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。 这个范蠡,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。不是难在对抗,而是难在判断——此人行事看似处处逾矩,却又事事有理;看似为陶邑尽心尽力,却又让人捉摸不透其真实意图。 “大人,”老仆端来早膳,“范大夫派人来问,辰时可否在猗顿堡议事?” “回话,就说我辰时准到。”田文坐下用膳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去城西粥棚看看,早膳是否如常供应。” 老仆一愣:“大人这是……” “照做便是。” 辰时初,田文准时来到猗顿堡前厅。范蠡、屈由已在等候,司马青却不见踪影。 “田监官早。”范蠡拱手。 “范大夫、屈监官早。”田文入座,看似随意地问,“司马监官呢?” 范蠡神色不变:“司马监官昨夜研究护卫船队海图至深夜,今晨身体不适,已派人告假。” 田文点头,没有追问,直接切入正题:“范大夫,屈监官,今日请二位来,是想商议三件事。第一,盐场账目需彻底清查,此事由屈监官主理,我每日过目进度。第二,护卫船队筹建需加快,司马监官既负责此事,三日内需拿出详细章程。第三……” 他顿了顿,看向范蠡:“陶邑与各国贸易往来频繁,特别是与齐国。如今齐国内乱,楚国朝中对此颇为关注。范大夫可曾评估此事对陶邑的影响?”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但范蠡似乎早有准备:“田监官问得及时。齐国内乱,对陶邑确有影响。其一,齐国是陶邑盐的重要买家,若内乱持续,盐销受阻。其二,战火可能蔓延至边境,陶邑需加强防备。其三……” 他略微沉吟:“齐国内乱,晋、燕等国可能插手,中原局势将变,陶邑身处要冲,恐难独善其身。” 田文静静听着,等他说完,才道:“范大夫分析透彻。那应对之策呢?” “应对之策有三。”范蠡伸出三根手指,“其一,开拓新市场,减少对齐依赖。楚国、宋国、晋国,皆可加大盐销。其二,加强城防,囤积物资,以备不测。其三……观望局势,谨慎行事,不轻易选边站队。” “不选边站队?”田文挑眉,“陶邑乃楚国臣属,还需要选吗?” 这话问得犀利。范蠡平静道:“陶邑自然是楚臣,但乱世之中,过于鲜明的立场反易招祸。楚国若明令陶邑如何,陶邑自当遵从;若楚国暂无明令,陶邑当以自保为先。此乃小国生存之道,望监官体谅。” 两人对视,空气中似有暗流。屈由在一旁听得手心出汗,正要开口打圆场,田文却忽然笑了。 “范大夫坦诚。”他语气缓和下来,“此言虽直,却是实情。小国寡民,确需审时度势。不过……” 他话锋一转:“楚国既将陶邑交予范大夫治理,便是信任范大夫能权衡利弊,忠于楚国。这‘自保为先’的度,还需范大夫把握好。” 这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范蠡神色不变:“范某明白,谢监官提点。” 第一轮交锋,看似平和收场,但各自心中都有了计较。 巳时,三人一同前往盐场。田文要亲自查看盐井、煮盐坊、货栈,了解从生产到销售的全过程。范蠡一路陪同讲解,知无不言。 走到西仓时,田文忽然停步:“这仓重修过?” “去年秋遭风灾,屋顶被毁,重修过。”范蠡如实道,“屈监官已查验过记录。” 田文看向屈由,屈由点头:“确有此事,记录齐全。” “进去看看。” 西仓内,盐包堆积如山。田文走到深处,伸手摸了摸墙壁,又抬头看了看屋顶梁木,忽然问:“范大夫,这仓重修花费五百金,是否过高?” 范蠡解释:“梁木皆用上等杉木,防蛀防潮;墙体加厚,防火防盗;工匠多是守军伤兵,工钱略高于市价。故总花费较高。” “守军伤兵?”田文看向盐场管事。 管事忙道:“回监官,确是守军伤兵。小人这里有工匠名册和工钱记录。” 田文接过名册,快速翻看,果然看到许多名字旁标注“左臂伤残”“右腿不便”等字样。他沉默片刻,将名册还给管事:“既如此,花费合理。” 走出西仓,田文忽然对范蠡道:“范大夫体恤伤兵,用心良苦。但此事若被不明就里之人看到,恐生误解——以为陶邑虚报开支,中饱私囊。” 范蠡坦然道:“所以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,可供查验。陶邑行事,不求人人理解,但求问心无愧。” “问心无愧……”田文重复这个词,深深看了范蠡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 午时,三人回到猗顿堡用膳。席间,田文看似随意地问起海上商路的事。 第(1/3)页